清国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明显滯了一下。
方才那一刻的震动尚未平息,新的命令却已落下。
他猛然意识到,事情还远未走到“人选揭晓”的那一步。
可即便如此。
仅仅是“召见代表”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局势陡然失衡。
清国公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
他很清楚。
无论最终被推举出来的是谁。
只要那几个人一旦入殿。
这场风波,便再也无法被简单定义为“进諫”。
那將是一场,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正面对峙。
而拓跋燕回。
將站在所有矛盾的正中央。
清国公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种局面。
可在他的设想中。
那应当是最后的选择。
是实在压不住时,才不得不为之的一步险棋。
而不是现在。
不是在百官尚未统一口径。
不是在民意仍旧汹涌之时。
“太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反覆浮现。
清国公甚至生出一种衝动。
想要再次上前。
想要不顾一切,劝她三思。
可脚步刚动了一下。
他便生生停住。
因为他忽然发现。
拓跋燕回的背影,异常稳定。
没有一丝动摇。
那是一种。
早已预料到一切后果的篤定。
这种篤定。
反而让清国公心中更加慌乱。
他太熟悉朝局的险恶。
也太清楚民意一旦被点燃,便不再受任何人掌控。
“若真当面对话。”
“只怕说什么,都是错。”
清国公在心中低声道。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像是明知前方是深渊。
却眼睁睁看著人,一步步走过去。
而另一边。
左、中、右三司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三人依旧站在原位。
神情肃穆。
可那份肃穆之下,暗流汹涌。
右司大臣低垂著眼。
仿佛在思索什么要紧政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的心情,轻快得几乎要溢出来。
“召见代表。”
这一步。
比他预想的,还要乾脆。
他原本还以为。
拓跋燕回至少会犹豫。
会权衡。
会被清国公那套“缓一缓”的说辞牵制住。
可结果。
她连犹豫都没有。
直接迎上。
这在右司大臣看来。
无异於自投罗网。
“省了不少事。”
他在心中暗暗想著。
原本还需要费心,让局势再乱上一乱。
现在看来。
根本不用。
她自己,便把火引到了身前。
中司大臣的反应,则更为內敛。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色,却藏不住。
他早就判断过。
只要让事情进入“公开对话”的阶段。
主动权,便会从御座之上,滑落下来。
因为那不是讲理的场合。
而是比谁声音更大的地方。
“代表。”
中司大臣在心中反覆咀嚼这个词。
他很清楚。
被推出来的。
一定是最锋利的人。
最敢说话的人。
最能代表情绪的人。
这样的人。
进入大殿。
哪怕语气稍重。
都会被视作“民意所向”。
到那时。
拓跋燕回,退一步是退。
不退一步。
同样是退。
左司大臣始终没有任何明显反应。
可他的心思,却走得最远。
他已经开始思考。
等对话开始。
该如何在朝堂之上,顺势而为。
该如何把“失控”,变成“定论”。
在他看来。
真正重要的。
从来不是那些即將被选出来的人。
而是他们所代表的东西。
一旦“民意代表”四个字,被真正摆上朝堂。
那这场爭论。
便已经贏了一半。
左司大臣缓缓抬眼。
目光在殿中一扫。
他看见了清国公紧绷的神色。
也看见了不少官员眼中的迟疑与不安。
这些反应。
让他心中更加篤定。
局势。
已经开始倾斜。
清国公此刻,几乎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他知道。
有些人,已经在等著看他失態。
等著看他这位“稳重派”的支柱。
在这种局面下,无计可施。
他强迫自己冷静。
可越是冷静。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发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真正担心的。
並不是接下来的爭论。
而是拓跋燕回的处境。
一旦她在对话中,被逼到无法回应。
哪怕只是短暂沉默。
都会被无限放大。
都会被解读成心虚。
解读成退让。
解读成——
她已经站不住脚。
“这是要把她,推到所有人面前。”
清国公心中一沉。
“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这种局面。
太危险了。
危险到让他心底发寒。
而就在此时。
殿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那是侍卫领命而去的动静。
脚步由近及远。
仿佛在宣告。
这道命令,已经开始生效。
清国公的心,也隨著那脚步声,一点点往下沉。
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仿佛无论自己再说什么。
都已经无法改变既定的方向。
而三司大臣那一侧。
气氛,却越发轻鬆。
右司大臣甚至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同僚。
那一眼之中。
没有言语。
却满是默契。
“接下来。”
“只需等。”
等城外选出人来。
等他们入殿。
等情绪,在大殿之上,被彻底点燃。
到那时。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
火,也会自己烧起来。
中司大臣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期待。
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期待拓跋燕回,第一次,在万眾瞩目之下,被逼得进退失据。
左司大臣的目光,重新落回御座。
他看著那道身影。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局,已经成了。”
至於接下来会烧成什么样。
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
清国公站在原地。
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一次。
他或许,真的拦不住了。
拓跋燕回,真的麻烦了!
皇城之外,天色已彻底亮开。
灰白的晨光铺在御道之上,將跪著的人影一层层照亮。
最前方的儒士依旧占据著正中位置。
他们衣袍整齐,却难掩一夜未动后的疲惫。
而在他们身后,街道两侧,早已跪满了百姓。
人数,比昨日更多。
也切那跪在最前。
脊背挺直,双膝稳稳落在青石之上。
他的目光始终望著紧闭的皇城大门。
没有回头。
也无需回头。
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已经不仅仅是读书人。
风从城墙根掠过。
带著寒意。
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有人忍不住裹紧衣襟。
却依旧没有起身。
“女汗何时召见?”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声音很轻。
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水面。
“该给个说法了。”
很快,便有人应声。
语气克制,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情绪。
也切那微微垂目。
他没有制止这些议论。
因为他很清楚。
此时此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跪著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尚能站立通行的街道,如今已被彻底堵死。
有人从巷口赶来。
看到这一幕,愣了片刻。
隨后,竟也默默跪下。
没有人驱赶。
没有人呵斥。
仿佛这一刻,跪下,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选择。
“求见女汗!”
忽然。
一声高呼响起。
並不整齐。
却足够清晰。
紧接著。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由零散,逐渐匯聚。
“求见女汗——”
呼声迴荡在皇城之外。
撞在高墙之上,又反弹回来。
气势愈发逼人。
守在城门附近的甲士,神情紧绷。
他们紧握兵器。
却没有一个人敢擅动。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敌军。
而是跪了一地的百姓。
也切那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高声呼喊。
只是在呼声渐歇的空隙中,平静地开口。
“我等並非闹事。”
“只求一个解释。”
声音不大。
却稳稳传开。
这一句话,反而让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许多百姓看向他的背影。
那背影不高。
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信服。
就在此时。
皇城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沉重的门轴声,缓缓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望了过去。
城门,没有完全打开。
只开了一道缝。
数名侍卫,自门內而出。
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步伐整齐。
很快,在人群前方站定。
为首的侍卫向前一步。
高声开口。
“女汗有旨!”
这一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跪著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念儒士与百姓进諫之心。”
“特准,择三人入殿。”
“当面陈情。”
话音落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
人群,猛然沸腾。
“召见了!”
“女汗要见我们了!”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
有人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连跪了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衝散。
也切那的眼神,终於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
早已预料,却仍旧沉重的清醒。
侍卫继续宣读。
“诸位,请自行推举三人。”
“代表儒士。”
“亦代表百姓。”
“入殿对话。”
说完。
侍卫后退一步。
不再多言。
城门再次缓缓合拢。
那道缝隙消失不见。
可留下的影响,却远比城门敞开时,更为巨大。
人群中,议论声顿时炸开。
“选谁?”
“该选谁进去?”
“这可是大事!”
有人兴奋。
有人紧张。
也有人,开始迅速思考。
也切那並未立刻起身。
他依旧跪在那里。
只是微微侧首。
目光扫过身后的儒士与百姓。
“诸位。”
他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
却自然压住了杂音。
“女汗既允对话。”
“我们,便要选出最合適的人。”
他顿了顿。
“此去,不是爭吵。”
“而是陈情。”
这话一出。
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原本浮躁的情绪,渐渐收敛。
开始转为谨慎。
“先生所言有理。”
一名年长儒士低声道。
“进去的人,不能只会喊口號。”
“得有人,能把话说清楚。”
人群之中,开始自发分成小圈。
低声商议。
有人提议选学问最高的。
有人提议选名望最重的。
也有人认为,百姓与商贾,也该有声音。
爭论声不断。
却並未失控。
也切那始终听著。
不插话。
直到有人忽然开口。
“若论儒士。”
“也切那先生,当之无愧。”
这话一出。
仿佛点燃了共识。
“是啊!”
“也切那先生学问最深!”
“又是我们这次的领头人!”
附和声,立刻响起。
不少儒士,齐齐看向也切那。
眼神之中,带著期待。
也切那沉默片刻。
缓缓摇头。
“我去。”
“但只算其中之一。”
他语气平静。
“另外两人。”
“当有百姓之声。”
这句话。
让不少百姓,心中一震。
他们原本还有些迟疑。
不敢参与这种“大事”。
可此刻。
却忽然觉得,自己被真正看见了。
“那……该选谁?”
有人问。
议论,再次热烈起来。
很快。
一个名字,被提了出来。
“瓦日勒。”
这名字一出。
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对。”
“瓦日勒老爷合適。”
“他在城中,德高望重。”
瓦日勒。
大疆有名的乡绅。
家族世代居於此地。
修桥铺路,賑灾施粥。
几乎无人不识。
更重要的是。
他虽富。
却从不以商贾自居。
在百姓中,威望极高。
“若让瓦日勒老爷进去。”
“百姓的话,他说得出口。”
“也压得住场。”
议论声中,赞同者越来越多。
很快。
人群便自发达成了一致。
瓦日勒的名字,被反覆提及。
也切那听在耳中。
轻轻点头。
“瓦日勒,確实合適。”
他没有反对。
也没有多言。
只是在心中,又添了一分重量。
接著。
第三个名额,摆在了眾人面前。
“还差一位。”
“该选谁?”
这一次。
爭论明显激烈了几分。
有人认为,两个已经够了。
有人却坚持。
“既然代表百姓。”
“就该更全面。”
“商贾,也不能忽视。”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商贾。
在许多儒士眼中。
向来地位不高。
可在这次朝贡之事中。
他们同样受到了衝击。
重礼朝贡。
意味著赋税加重。
意味著成本上涨。
意味著无数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商贾,也有话要说。”
有人低声道。
“而且。”
“他们,最懂帐。”
“懂利害。”
这番话。
渐渐说服了不少人。
那么。
该选谁?
一个名字,很快浮出水面。
“达姆哈。”
这是大疆最大的商贾之一。
掌控著数条商路。
与各部族往来频繁。
更重要的是。
他並非只知逐利。
多年来,对朝政风向,极为敏感。
“若论商贾。”
“达姆哈最合適。”
“他说的话。”
“女汗,也会听。”
议论声逐渐匯聚。
最终。
在人群的反覆確认中。
三个名字,被清晰地定了下来。
也切那。
瓦日勒。
达姆哈。
当这个结果,被正式说出口时。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一决定。
隨后。
便是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是慎重。
也是期待。
“先生。”
有人轻声对也切那说道。
“此去,便靠你们了。”
也切那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应了一声。
“我等。”
“尽力而为。”
他知道。
这一刻起。
他们三人。
已经被推到了风暴的最前端。
大殿之中,气氛仍旧紧绷。
方才的爭论尚未散尽,余温却悬在樑柱之间,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拓跋燕回端坐御座。
神情平静。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
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几名侍卫入殿。
甲冑轻响。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
“皇城之外,已选定入殿之人。”
这句话一出口。
殿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无数道目光,同时聚拢过来。
清国公的心,猛地一沉。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微微向前倾了身子。
“说。”
拓跋燕回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侍卫低头。
语气恭敬而清晰。
“其一,为也切那。”
话音刚落。
清国公的眉心,便狠狠一跳。
果然。
他在心中暗嘆。
这个名字。
他从一开始,就隱隱有预感。
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旧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也切那。
大疆儒道第一贤。
声望、学识、清名,样样都在。
更要命的是。
此人,一旦认定某事,便极难回头。
清国公几乎已经能想见。
若是朝贡之事被正面提起。
也切那,会如何据理力爭。
那不是周旋。
那是死守。
侍卫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二,为城中乡绅,瓦日勒。”
清国公的手指,轻轻一颤。
袖中的玉笏,被他下意识握紧。
瓦日勒。
这个名字。
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碎。
这不是普通的百姓代表。
这是在城中,在乡里,在市井之中,都说得上话的人。
他的出现。
意味著百姓之声。
被真正推到了殿前。
而且。
瓦日勒此人。
最讲“公道”二字。
不喜虚言。
更不吃权势那一套。
清国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其三。”
侍卫略一停顿。
像是也意识到,这个名字的重要。
“为商贾,达姆哈。”
这一刻。
清国公心中,最后一点支撑,仿佛彻底断裂。
达姆哈。
这个名字,在朝中並不常被提及。
却无人敢忽视。
他代表的。
不是一两家商户。
而是整个商路。
整个利益链条。
更重要的是。
此人精於算计。
却並非短视之辈。
他看问题。
往往直指根本。
清国公闭了闭眼。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麻烦了。
这三个人。
没有一个,是好应付的。
更没有一个,是可以隨意敷衍的。
他们彼此立场不同。
身份不同。
可有一个共同点。
认死理。
不知变通。
而且。
偏偏。
得民心。
清国公的背后。
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几乎可以確定。
一旦这三人站在殿中。
局面,便会彻底脱离掌控。
不是辩论。
而是审视。
不是商量。
而是逼问。
他下意识看向拓跋燕回。
却发现。
她依旧神色平静。
仿佛这三个名字。
早就在她预料之中。
这份平静。
並未让清国公安心。
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因为他太清楚。
这不是无知。
而是选择。
她是明知艰险。
仍旧走了这一步。
“陛下……”
清国公张了张嘴。
却发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劝?
已经来不及了。
反对?
只会显得自己慌乱。
他只能站在原地。
心中翻涌。
一遍遍推演,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局面。
而在他身后。
左中右三司大臣的反应。
却与他截然不同。
左司大臣,在听到第一个名字时。
眼底便闪过一丝亮光。
那光,不张扬。
却极为锋利。
像是终於確认了棋局的走向。
当第二个名字落下。
他唇角,已然微微上扬。
到第三个名字时。
那抹笑意。
再也压不住。
他缓缓低下头。
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
將那份得意,藏在阴影之中。
中司大臣的反应。
更为直接。
在听见“也切那”三个字时。
他眼中,便已浮现出几分兴奋。
那是一种猎物入笼般的篤定。
瓦日勒。
达姆哈。
每一个名字。
都像是在替他確认。
这局棋。
已经稳了。
他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仿佛连日来的隱忍与筹谋。
终於等到了回报。
右司大臣则几乎没有掩饰。
他眉梢微挑。
目光飞快地与另外两人对了一眼。
那一瞬间。
无需言语。
三人心中,已然达成共识。
“成了。”
这是他们共同的判断。
在他们看来。
让这三个人出面。
等同於。
將最锋利的刀。
亲手递到了对方面前。
也切那。
会以儒道、礼法,步步紧逼。
瓦日勒。
会以民生、公道,层层施压。
达姆哈。
则会用利益、现实,將所有退路一一堵死。
这不是三个人。
这是三种立场。
三股力量。
叠加在一起。
足以把任何一个执政者,推到绝境。
右司大臣甚至已经开始想像。
当这三人同时站在殿中。
拓跋燕回。
还能如何应对。
是辩?
一辩,便是与天下读书人对立。
是缓?
一缓,便坐实了心虚。
是让步?
那更是正中下怀。
中司大臣心中,隱隱生出一种快意。
这不是阴谋得逞的快感。
而是局势,终於顺著他们预设的方向,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