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车队
前两天的小雪只是酝酿。
雪沫子像犹豫的信使,试探著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飞舞、飘落,细密而清冷。
而无论期待还是不期待,关外的大雪都会准时而至,从不与人商量。
那雪一旦落下,便是铺天盖地,能將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苍茫。
今天那雪便来了。
下雪的时候,风却歇了,天地间透著一种凛冽的寂静。
没有风的推波助澜,雪虽大,倒也不算酷寒难耐。
於是大车队便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咯吱咯吱地缓慢跋涉。
老旧的木头车架不堪重负,每一次顛簸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装满货物的大车碾过雪地,將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清晰地指向远方。
而被车轮和马蹄反覆碾过的路面,是没有积雪的。
人马杂沓间自有其热度,足以融化那些刚落下的、哪怕已经大如铜钱的雪片。
崔九阳自然没有让刘敬业安排的丫与自己同行。
从刘敬业手中接过马车韁绳的时候,他瞥见那小丫鬟弱弱地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与不安。
崔九阳只一搭眼,便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只是个粗使丫头。
她眉眼清丽,气质柔婉,看上去年纪比刘敬堂还要小些,那怯生生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看见崔九阳这般年轻俊朗的男子,她明显鬆了口气,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似乎暗自庆幸將来要伺候的主人家是个年轻人。
隨后,她不自觉地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又轻轻押了抻衣领,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更好看一些。
当听到崔九阳对刘敬业说“並不需要她”的时候,小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慌得在车厢內磕头。
崔九阳没有再多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示意他处理。
刘敬业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连忙將那丫鬟从马车上唤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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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又拉著刘敬堂,非要给崔九阳磕头谢恩。
崔九阳屈指一弹,两道无形清风悄然垫在二人膝下,看似绵软,却坚不可摧,任他们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
他伸手扶起二人,故作不悦对刘敬业说道:“你喊我一声崔兄,敬堂喊我一声崔大哥,何必行此大礼,这般见外呢?”
隨后,崔九阳便驾著马车,匯入了缓缓前行的大车队。
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被风雪模糊了身影,刘敬业和刘敬堂才相携转身,离开了送別的街口。
没有了丫鬢,马车里倒是更显清净。
也不知刘敬业到底塞了多少大洋,商队竟专门派了个经验老到的车把式孙海东来给他驾车。
孙海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极少与崔九阳搭话,只是偶尔勒一勒韁绳,调整一下方向,让马蹄踏得更稳些。
这马车里备的东西,足见刘敬业的用心。
车厢地板上钉著一层厚厚的棉褥,上面又铺了一层洁白的羊皮。
细密的羊毛柔软顺滑,坐上去暖意融融,却又不显得闷热。
车壁上伸出来一根黄铜横杆,横杆上掛著一个小巧的暖炉。
马车顛簸时,暖炉便隨之轻轻摇晃。
炉子里放著炭火的炉膛,竟是个玲瓏转心的设计,无论马车如何晃动,里面的炭火始终安然无恙,不会溅出半点火星。
暖炉上自带了一个小支架,可以稳稳卡住一个铁皮小壶。
崔九阳便在那铁皮小壶里倒上半壶清水,又丟进一小撮红茶。
暖炉的温度始终將那茶水保持在温热状態,无论什么时候揭开盖子,里面的茶水都冒著热气。
虽然这样使得茶水的味道有些过浓,但是在这漫天大雪的旅途中,没有什么比喝一杯浓茶更舒服的事了。
崔九阳迈入四极境界之后,已是寒暑不侵,但有这样一架舒服温暖的马车代步,即便去往遥远的大兴安岭,似乎也並不让人觉得赶路辛苦了。
这支大车队的规模著实不小,木轮大车足足有六十多辆。
这些大车前后长有一丈半接近两丈,车轮直径有些甚至能超过三尺,部分关键部位还用铁片加固过。
车子本身就很沉重,更別说上面还满载著各种物资。
想要拉动这样一辆车,起码要有三大套牲口才行。
於是,整个车队加起来,便有两百多头大牲口,马、驴、骡子都有。
车队在大雪中行走时,这些牲口口鼻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在路上连成一道道长长的白线,颇为壮观。
领头的车老板名叫牛二敢,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鬍子,乃是常年往返於大兴安岭到长春之间的老把式。
当然,这六十多辆大车並不是他的,而是由两个商行共同拼凑而成,他作为马头来指引管理车队。
之所以要凑这么多大车一同出发,是因为在关外这种艰苦险恶的自然环境下,“人多力量大”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现实。
且不说有些山套子里可能住著凶悍的土匪,小车队的十来辆车二三十个人在人家眼里,恐怕只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就只说一些难走的路段,陡峭的山坡,很多时候便需要整个车队齐心协力才能通过。
有些狭窄的山口,更是需要先卸下货物,靠人力將货物扛过山口,让牲口们轻身过山,才能再把货物搬上车,由牲口拉著继续前行。
崔九阳的马车虽然看上去宽,但在这样庞大的车队中,便好似一个小马驹闯入了牛群,毫不起眼,於是便安静地跟在大队伍的后面。
不过,有刘敬业那笔大洋的面子在,牛二敢总会时不时地回头关注一下崔九阳这辆小马车的情况,到了歇息的时候,也常常会过来问候一句,显得颇为客气。
崔九阳从来不是那种会跟劳动人民摆架子的人,人家客气他也给面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便乾脆掀开车帘,和车队的这些汉子们一同围坐进食。
虽然这些大车分属两个商行,但牛二敢立下的规矩,向来都是无论多少个车队合併,都必须同吃同住,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不分你我,同心协力。
能在大冬天里,安全地將车队从哈尔滨、长春带到大兴安岭群山之中的把式,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汉,因此各个商行也都愿意遵守牛二敢的规矩。
崔九阳壶中的茶还没喝乾的时候,整个车队竟然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车厢中掀开帘子一角,递出去一杯热茶给赶车的孙海东,问道:“海东大哥,怎么停下了?咱们不是才出发没多长时间吗?”
孙海东双手接过茶杯,仰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好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把路给堵上了。”
崔九阳便跳下马车,信步走向车队前头,想去看个究竟。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棵大树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劈叉了,巨大的树冠带著厚厚的雪块一同砸在路上,將前进的道路挡住了。
也许开始只是一棵树没抗住,但枝椏交错连带反应,便是好几棵树的倒下。
路挡得倒是不算严实,不过想要清理开,起码也得花费一些功夫。
牛二敢见状,便乾脆下令,让整个车队暂时休整,生火做饭,吃完之后抓紧赶路,爭取走到天黑再歇息。
於是,车队中的这一百多个汉子与两百多头牲口,便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汉子们自有分工,配合默契。
有人麻利地给牲口解套,给它们餵些草料和豆料;
又有人迅速在旁边的避风处清扫出一片雪地,供大家歇息和做饭。
很快,从其中一辆大车上,几个汉子抬下来两口特製的大铁锅。
这两口铁锅大得惊人,每一口都能容纳两个崔九阳在里面洗澡富富有余。
这几个汉子將锅稳稳地架起来之后,又去大车上取下来木柴和煤块,开始烧火。
队伍后面,又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汉围上围裙,走过来拿起了菜刀锅铲。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著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將乌黑的煤块也烧成了通红的亮色。
等到大锅被烧得滚烫,掌勺的老汉便铲了满满一大块洁白的猪油倒入锅中。
隨即,大把的葱花、薑片被扔进热油中,瞬间翻滚起来,发出一阵极其诱人的荤香,霸道地瀰漫开来。
等到葱花被炒至焦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时候,便是咸腊肉出场的时刻了。
这些腊肉冻得硬邦邦的,像木头块一样,但在滚烫的猪油中翻炒片刻,便渐渐软化,散发出比鲜肉更加醇厚的肉香,还带著一股独特的醃製风味。
然后,他们就地取材,在旁边的雪原上挖起大块乾净的积雪,扔进锅中。
雪块遇热迅速融化,不多时便沸腾起来,化作一锅滚烫的汤底。
之后,便是各种准备好的乾货开始下锅:冻豆腐、萝卜乾、干豆角、黄花菜、木耳————
这些在夏秋季节便储备好的食材,在冬日的浓汤里被重新赋予了生机,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吸收著肉汤的鲜美。
锅底下的炭火越烧越旺,两个掌勺的老汉似乎还不满足,指挥著旁边的汉子继续往灶里添加木柴。
通红的火苗跳跃著,將锅中的乱燉熬煮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一直等到汤色变得乳白浓稠,两个老汉才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確认这菜已经可以出锅了。
於是,汉子们便每人拿著一个粗瓷海碗,兴高采烈地排著队伍,领取属於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的美味。
冰冷发硬的大饼或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饃饃,被掰成小块,浸泡在滚烫的汤中。
坚硬的乾粮迅速吸饱了油润鲜美的菜汤,瞬间变得柔软丰腴,而乱燉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刚好可以入口。
隨后,汉子们便拿起筷子,也不管是菜、是乾粮还是汤水,埋头大吃,稀里呼嚕地往嘴里扒拉著。
雪依旧下得很大,菜的香气却更加浓郁。
等吃完这一海碗香喷喷的乱燉,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等那些去清理路面的汉子们扛著斧头回来时,掌勺的老汉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块肥美的腊肉和满满一大碗热汤。
他们接过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这边才刚吃上,那边已经有吃完的汉子开始给牲口套上车架。
等到这边饭菜吃完,那边的车架也已经收拾妥当。
於是,整个大车队便又嘎吱嘎吱地开始上路,继续在漫天大雪中艰难前行。
崔九阳依旧落在车队的最后面。
当马车经过那些被收拾到路边的树枝和雪堆的时候,崔九阳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一闪而逝。
隨后,他拉上车帘,將风雪隔绝在外,继续回到温暖的车厢里,去喝他那壶尚有余温的热茶。
又走了没多久,前方隱约传来了牛二敢压抑不住的怒骂声:“他娘的!今天咱们是没看黄历怎么著?
怎么又是雪把树头压趴下了?还偏偏都挡著咱们的路!这样下去,咱们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过夜不成?”
紧接著,是牛二敢更加严厉的命令声:“快!每两辆车留一个人看管牲口,其余所有人都过来帮忙清理!
动作快点,赶紧把路面清理出来!
爭取天黑前赶到狼牙屯子,不然今晚咱们就等著盖著大雪当被子睡觉吧!”
给崔九阳驾车的孙海东回过头,说道:“崔先生,前面又出事了,我去帮把手。”
崔九阳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正好我也活动活动筋骨,我跟你一起去。
把马车拴在前面车的车尾上就行,这马通人性,不会跑的。”
出来这几日,孙海东也大致摸清了崔九阳的脾气。
他知道崔九阳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说是去帮忙,便必然会亲自搭把手。
心中不禁对这位看上去像个公子哥儿读书人,实则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崔九阳虽然细皮嫩肉,不像是吃惯苦头的人,但这几天队伍歇息的时候,却总能看到他主动伸手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按理说,他付了那么多大洋,就算一路上什么都不於,只管舒舒服服地坐著,也没人会指责他什么。
可这年轻人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干这干那,毫无违和感,看著就让人觉得舒坦。
来到最前面的路面上,牛二敢正来回踱著步,虽然不见焦急之色,但显然內心也不那么平静。
崔九阳凝神看了看堆积在路面上的树权子和雪堆,笑著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