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霍芬的“鸽式』侦察机在降落滑行的尾段弹了两下,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地在野战机场降落了。地勤士官们第一时间围上来帮忙推飞机,很快就有眼尖的地勤人员注意到了左侧机翼上的弹孔。“中尉,你这是被地面火力打中了?”
一名地勤军士伸出脑袋在弹孔附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弹孔边缘翘起的蒙皮碎片。
“嗯。”
里希特霍芬已经从座舱里翻了出来,摘下飞行帽和风镜后,脸上还带著被风镜勒出来的红印子。“钟楼上打的,两枪,有一发命中。”
地勤军士皱了皱眉头:“步枪打中飞机?该说是您这运气也太差了,还是说对方的运气太好了点?”“不。”
里希特霍芬摇头。
“我觉得可能不是运气问题,是对方打得太准了。”
他將装著玻璃底片的航空照相枪交给等候的航空队军官后,就被领进了机场边上的休息帐篷。大约二十分钟后,莫林和克莱斯特赶到了野战机场。
帐篷里,里希特霍芬正端著一杯热咖啡,见到莫林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上校。”
“坐坐坐,现在不用讲究这些”
莫林摆了摆手,在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了下来。
“说说吧,刚刚在上面飞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航空队的人说你遭到了攻击?”
里希特霍芬放下咖啡杯,將自己从起飞到返航的全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城市布防的大体情况、守军的部署位置、物资集散点和街垒的方位,以及那座钟楼。
“当时我的高度大约在两百多米,速度没注意看,但因为刚刚降低高度所以绝对不算慢..”里希特霍芬的语气带著几分困惑。
“从下方用步枪命中这个速度和高度上的目行標...说实话,我在航空队里以来从未见过。”“射击的敌人在钟楼顶端,应该是利用了建筑物的高度来缩短射击距离,但即便如此,考虑到飞机的速度和横向运动,这种命中率. . .”
他顿了顿。
“太不正常了。”
克莱斯特站在帐篷门口,听到“太不正常”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莫林一眼。
不过莫林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朝里希特霍芬露出了一个安慰的表情。
“好在只命中了机翼,没伤到你和飞机的要害部位.....地勤那边怎么说,修復需要多长时间?”“不超过半天,损伤不算严重。”
“那就好。”
莫林起身拍了拍里希特霍芬的肩膀。
“辛苦了,好好休息.. .….对了,你的航空照片在哪儿冲洗?”
一名航空队的军官听到莫林的话,立马上前引路。
“上校,请您跟我来。”
莫林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照片冲洗,所以也有些好奇跟著对方走出休息帐篷,穿过停机坪旁边一排简易棚,最后停在了一个明显与眾不同的帐篷前。
这顶帐篷比常规行军帐篷大了將近一倍,外层包裹著厚厚的深色帆布,显然是进行了遮光的处理。帐篷入口的门帘也明显比其他帐篷更厚,並用绳子固定好防止被轻易拉开。
“里面的人,现在方便进来吗?”
航空队军官朝帐篷里喊了一声。
“可以了!刚做完最后一批定影。”
里面传来声音的同时,也將固定的绳节解开,將门帘掀起了一条缝。
莫林跟著航空队军官低头钻进帐篷,一股混合著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帐篷內部的布置让他颇为意外。
右侧的长桌上,几个金属大盘子一字排开,里面还残留著显影液。
桌子另一端放著一看上去颇为精密的放大机,旁边掛著几张刚冲洗完毕的湿漉漉的照片。一根绳子从帐篷的一端拉到另一端,上面用木夹子夹著更多的照片,正在自然晾乾。
负责冲洗工作的技术人员只有两个人,除了刚才探头的那个年轻眼镜兵,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士。“你们这套东西是怎么搞的?”
莫林对这套外观看上去非常简陋、但分明运转有序的暗室產生了兴趣。
那名年长的军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开始解释。
航空队目前使用的航空相机,装填的感光材料是单张玻璃干板,每张尺寸为18乘以24厘米。这种玻璃干板虽然笨重且容易碎裂,但成像极其清晰稳定,放大后依然能分辨出很多细节。冲洗流程为了追求速度做了大量简化一一多张底片同时扔进大號的显影盘里批处理,省掉了標准工艺里的停显步骤,显影完毕直接定影和水洗。
底片一出来就上放大机,投射到相纸上再走一遍快速显影定影。
“整套流程下来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分钟,取决於底片数量。”
军士一边说著,一边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水。
“里希特霍芬中尉这批一共拍了十二张底片,都已经处理完了。”
莫林不禁点了点头,这速度说实话还是可以的,而且理论上应该会越来越快。
至少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协约国和同盟国双方,都可以做到每晚处理一万多张航空照片的速度
等到照片逐渐晾乾后,这名技术军士也按拍摄顺序排好,铺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看板上。
莫林凑上去仔细端详,里希特霍芬的拍摄水平给了莫林一个不小的惊喜。
除了在空战上非常有天赋外,这位未来的“空战王牌+陆战英豪』,在空中侦察的业务上也是非常嫻熟的。
照片里既有高空俯瞰的全景画面,將布加勒斯特城区的整体轮廓和主要街道走向拍得清清楚楚,也有对几个关键区域专门压低高度拍摄的特写。
城市南侧广场上堆放的军用物资和帐篷群、城西那段用翻倒马车和沙袋垒成的街垒、以及几处明显经过加固的路口,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不错,非常不错...”
莫林將几张关键照片挑出来,然后示意跟著一起进来的克莱斯特上前看看。
克莱斯特凑到照片前端详了一会儿,指著其中一张皱起了眉。
“他们在城市边缘也挖了堑壕. .. .不过看这个规模,应该是仓促赶工的,好像也不是很深?”“嗯,確实比较简陋,符合巴尔干半岛诸国平均水平。”莫林锐评道。
接著他又看向另一张照片,是一处城区內部的俯拍,照片上能看到几条主要街道都设了路障。“守军的部署基本都集中在干道和几个关键路口_上. . ...城市內部的次级街巷,反而看不到什么人。”莫林將照片放回看板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系统地图上那个標註在钟楼附近的特殊兵牌,让他没办法把这次侦察任务交给別人。
“克莱斯特,去把曼施坦因也叫过来。”
一段时间后,曼施坦因也赶到了野战机场。
当克莱斯特把莫林打算亲自带队渗透侦察布加勒斯特的决定告诉他时,这位年轻参谋的第一反应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了看克莱斯特的脸色,又看了看莫林泰然自若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埃瓦尔德,你劝过了?”
“劝过了。”
“没用?”
“没用。”
曼施坦因深吸一口气. ..…
然后很乾脆地把自己接下来的措辞从“我反对”换成了“长官,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克莱斯特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埃里希!你不能跟著去!”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起留守指挥!这是上校的命令!”
曼施坦因的嘴巴张了张,又慢慢闭上了。
莫林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你们俩別演了. ..过来,一起研究一下行动方案。”
四个人离开帐篷后,便临时接了个航空队的帐篷,开始正式討论侦察行动的具体方案。
行动路线、载具选择、掩护部队的配合、佯攻方向和时. . . ...一项一项掰碎了摆在桌面上反覆推敲。行动时间最终定在了明天晚上。
因为莫林需要在今晚长休之前为自己重新准备一套適合潜入的法术。
时间来到了5月16日的下午。
教导部队1营1连挑出来的二十名士兵,已经在临时指挥部后方的空地上集合完毕。
这些人都是跟著莫林从开战一路走到现在的老兵,参加了西线所有大大小小的战-. . . ….包括巴黎战役,进入了地下研究所,也在塞尔维亚见识过“vukodk』的。
可以说打满了全场。
论单兵素质和战场经验,他们绝对是战斗群乃至整个萨克森帝国陆军里尖子中的尖子。
四车况最好加满了燃料的辉晶卡车停在路边,每车的拖斗前方,都在驾驶室顶上架好了一挺mg14轻机枪。
没有什么过多的寒暄和“战前鼓舞』,因为这些老兵根本不需要这些。
莫林只是將侦察任务的具体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强调了交战纪律,1连的老兵们自然知道如何配合自己的长官作战。
隨著天色从橘红过渡到灰蓝,再从灰蓝沉入墨黑,布加勒斯特外围的旷野上失去了最后的光线。晚上八点半,教导部队2营和配合的第12禁卫后备步兵团,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大量辉晶卡车的引擎在夜色中轰鸣起来,车灯被刻意打开了一部分,照亮了通往布加勒斯特东北方向的道路。
车队扬起的尘土被车灯映照得雾蒙蒙的,在黑暗中远远看去,声势浩大得很。
布加勒斯特外围警戒线上的罗马尼亚哨兵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动静。
“萨克森人!萨克森人在移动!东北方向!”
消息通过布设好的电话线路,非常及时地传到了布加勒斯特城內的城防司令部。
城防司令范恩少將当时正趴在地图上研究守军的部署调整,城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光是维持各个方向的基本防御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
“萨克森人有动静了?”
他抬起头,看著正在接电话的城防部队参谋长,而后者也同步將电话里面的內容,向范恩少將转述了出来。
“东北方向?”
范恩少將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城市东北方向的標註上。
那个方向上,守军部署了两个团的兵力,依託城市边缘的几排建筑和临时堑壕构筑了防线。“派人去通知陛下。”
范恩少將转头对副官下令。
“另外,所有方向的守军进入战斗状態!不要只盯著东北方向,其他方向也给我睁大眼睛!”副官领命而去。
十五分钟后,斐迪南一世赶到了城防司令部。
这位国王今晚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不知道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的肤色显得格外苍白,眼窝周围的阴影也重了许多。不过在赶来之前,他也將消息告知了一名充当联络人的秘密结社成员,让对方通知其他人做好准备。“陛下,萨克森人正在东北方向大规模调动部队。”
范恩少將指著地图向斐迪南一世匯报。
“目前还无法確认对方是不是要进...夜间视线受限,我们的观察手看不了太远。”
斐迪南一世:“你打算怎么应对?”
“所有方向的守军已经进入最高戒备。”
范恩少將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圈。
“如果確认主攻方向在东北,且阵地上的守军挡不住的话,我会从南面和西面各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加强“这样做. ..其他方向会不会出漏洞?”
范恩少將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陛下,根据这几天的持续观察,城外萨克森人的兵力大概只有一个师左右.. . .这个规模要对布加勒斯特实施多方向同时进攻,兵力是不够的。”
“所以我倾向於认为,他们如果真的要打,只会集中力量从一个方向突破。”
斐迪南一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萨克森人那边除了偶尔的车辆调动声之外,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城防司令部里的几名军官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不会只是虚张声势吧?”
“现在这个时候了还不打,难道要等到半夜?”
倒不是这些罗马尼亚军官轻敌,毕竟在教导部队组建之前,夜战战术还是太冷门了。
这个时代的军队就算在夜间行动,更多的也是趁著夜间去行军,而不是进行战斗。
夜战对於大多数国家,尤其是这些训练度不够的巴尔干半岛陆军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就在眾人低声討论的时候。
“轰!轰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布加勒斯特的东北方向上传来,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变得连绵不断。所有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连续的炮弹落点將夜空映出一团团橘黄色的闪光,哪怕隔著整座城市,司令部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细微的震动。
爆炸响起后没多久,城防司令部的电话铃声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长官!长官!东北阵地遭到猛烈炮击!!”
话筒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隆隆的爆炸声透过电话线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范恩少將一把抓起话筒。
“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统计!指挥部和前面几道堑壕的通讯,因为炮击暂时中断了!”
突如其来的炮击持续了快半个小时,这也是萨克森人抵达布加勒斯特后,做出的最具攻击性的举动。隨著半个小时的炮击时间过去,爆炸声逐渐消失的时候,莫林战斗群派出的部队开始朝阵地发起进攻了。
这一套步炮协同对於教导部队来说,已经是完全驾轻就熟的操作了,所以根本没留给在炮击中倖存下来的罗马尼亚人多少反应时间。
没过多久,当城防司令部里的电话再次响起时,前沿阵地指挥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萨克森人发起衝锋了,步炮配合极其紧密!第一道堑壕在炮击中损失惨重,我们已经將预备队派上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再次打进来。
“装甲骑士!萨克森人投入了装甲骑士!”
东北方向上的守军指挥官声音已经接近崩溃。
“它们身上加装了......某种喷火装置!!堑壕里的士兵没有办法对抗,请求立刻派出增援部队!”司令部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了,范恩少將握著话筒的手更是攥得发白。
他转向斐迪南一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陛下,请求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增援东北防线!”
斐迪南一世也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而城防司令部里的眾人,也终於相信,萨克森人真的在晚上发动了夜袭,而且从现在情况来看,效果还很不错 ..
命令下达后,城內各处开始出现了调动的跡象。
布加勒斯特其他方向上的守军开始抽出部队,沿著城內的干道朝东北方向移动。
警察部队和后备民兵也收到了协防命令,开始从各自的路口和街垒中抽人补上正规军留下的空缺。整座布加勒斯特在夜色中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前线阵地上,已经突破到第一道防线的萨克森士兵们,也发现这个阵地比他们想像得要容易突破得多。
装甲骑士驾驶舱內的路德维希,更是用机械臂下临时从重机枪更换的火焰喷射器,沿著罗马尼亚人浅浅的堑壕一路烧过去,並带著周围的步兵快速突破著。
看著前方正在慌不择路撤退的敌人,再看看已经踩在脚下的第一道堑壕,路德维希也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弗里德里希啊....你可得抓住机会潜入侦察啊,我这边都快打进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