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电报后,莫林也长舒一口气。
他这边该做的布置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国內那边的响应速度了。
莫林站起身,向通讯军官交代了一下,如果有回电立刻通知他,后者点头应是。
走出通讯帐篷的时候,莫林迎面碰上了诺贝尔斯多夫少將。
这位参谋长刚刚將他领到这里后就被其他人叫走了,这会儿手里夹著一遝文件步履匆匆,看来是刚从某个部门的帐篷里出来。
“莫林上校,电报发出去了?”
“是的参谋长,已经发了。”
“那就好!”
诺贝尔斯多夫少將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翻著手里的文件,同时对莫林说道:
“另外,关於给你们补充参谋军官的事情,我刚刚已经去初步筛了几个人选,明天上午给你看名单。”“那就劳烦参谋长阁下费心了。”
当晚,莫林被安排在了皇储指挥帐篷隔壁的一顶小帐篷里休息。
帐篷虽然不算大,里面只有一张小桌、一张行军床,还有一条乾净的毛毯,但被皇储的侍从官们收拾得比较整洁。
莫林將军官大衣脱了搭在床尾,又把身上的一些零碎取下来放到桌上,然后把靴子一蹬直接倒在了床上。
他这会儿睡意倒不是特別强,所以也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系统地图上。
半透明的战爭迷雾此时重新覆盖了没有友军的区域,而敌方的红色兵牌此时也只剩下了最后的“快照』。
根据莫林的经验,这基本就是友军单位最后发现他们的位置。
莫林將地图稍微缩放了一下,然后视线沿著奥匈帝国內部的铁路线一路向东南方向移动。
就像诺贝尔斯多夫少將说的一样,奥匈帝国的铁路系统虽然不靠谱,但確確实实已经修到了边境地区喀尔巴阡山脉的几个主要隘口。
这也意味著,通过“內线机动』的方式,还是能实现大规模部队的快速调动。
而越过喀尔巴阡山脉之后,就是一片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区域。
罗马尼亚王国的西部平原。
莫林在系统地图上反覆测量著距离並计算时间,將铁路运输的速度、部队的集结时间、以及载具到位后的机动能力,全部代入了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当中。
“如果西西莉婭那边能在十天之內凑出至少一百辆各型载具. .”
“加上铁路运输的时间. ..”
“到喀尔巴阡山口之后的展开时间. ...”
“再算上部队在那里完成补给和整备....”
他在心里列了一长串数字,然后把所有数字组合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
时间可能会卡得有点紧,但计划並非不可能完成。
关键变量在於,罗马尼亚人的主力目前还被困在保加利亚战场上无法自拔。
这意味著罗马尼亚本土的兵力极度空虚。
躺在行军床上的莫林长出了一口气,而帐篷里也很快响起一道也许很久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语言。“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於无人之地也。”
“还得是老祖宗的智慧啊~”
根据莫林的分析,接下来只需要让罗马尼亚人意识到自己家里著了火,他们就不得不从保加利亚王国战场上抽调兵力回防。
一旦保加利亚王国方面的压力减小了,那么这个在敌人围攻下还撑著一口气的国家就能缓过劲来。当保加利亚人缓过劲来,而罗马尼亚人的情况却不稳定时,整个巴尔干半岛联军的战略就会被搅乱。到那个时候,贝尔格勒还打不打得下来反而不重要了。
可以说接下来的作战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会直接引发连锁反应。
德勒斯登,帝国总参谋部大楼。
夜间值班的通讯室里,电报机就没消停过。
前线各个集团军的战报、请示、后勤调拨申请,一份接一份地从信號转化为编码並最终被转译出来,发报员和译电员们轮班运转,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十一点刚过,一份从巴尔干方向传来的加密电报被译出。
负责译电的下士快速將明文写完,然后將电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確认抬头的识別码没有看错一一来自第五集团军和皇储专属的识別码。
“少校!”
他站起来朝值班军官招了招手。
通讯室的值班少校走过来接过电文纸扫了两眼,脸上的睏倦瞬间消散。
“这是莫林上校发回来的?”
“是的,长官..走的是殿下和五集那边的加密线路。”
值班少尉將电文纸翻到背面確认了一下时间戳和加密等级,然后快步走出通讯室,去找今晚在总参谋部值守的参谋军官。
今晚负责总参谋部值班的是一名中校,这位中校接过电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发报人的名字。弗里德里希冯莫林。
这个名字在总参谋部已经不算陌生了......或者说从开战以来传回的捷报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中校仔细读完电报內容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重缓急。
电报的核心內容是请求协调载具徵调,收件方是“法尔肯斯坦-艾森斯坦联合工业』的西西莉婭冯法尔肯斯坦夫人。
中校正在琢磨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通讯室那边又跑来一个人。
“长官,皇储殿下的电报!”
中校接过来一看,格奥尔格皇储的电报比莫林那份短得多,但分量重得多:
其大意是要求总参谋部各相关部门对莫林上校后续提出的协调请求给予优先处理。
中校把两份电报放在桌上,对比著看了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莫林发给法尔肯斯坦夫人的电报,现在就派人送过 ..法尔肯斯坦庄园在城外,来回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早送早处理。
至於皇储给总参谋各部门的电报,等明天早上再递交给总参谋长。
这位老人前天刚因为睡眠不足在办公室里晕了一次,军医已经反覆叮嘱过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半夜把他叫醒。
而且皇储的电报內容是“各部门优先协调”,这种事情天亮了再办也来得及。
“去车辆办调一辆参谋车。”中校找来另一名值班的军官吩咐道,“带几个人,把这份电报送到法尔肯斯坦庄园。”
这个接到命令的军官也不墨跡,接过装好封口的电文信封,一溜小跑出了门。
没过多久,一辆参谋轿车从总参谋部大楼的侧门驶出,沿著德勒斯登空旷的夜间街道向城外驶去。五月初的德勒斯登,夜里还带著凉意。
由於目前德勒斯登因为安全问题一直没有解除宵禁,所以在路上看不到任何路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巡逻宪兵和车辆。
参谋车出了城区后加了速,在铺装良好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终於看到了法尔肯斯坦庄园外围的那排铸铁栏杆。
庄园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名体型壮硕的私人护卫。
如果车上的这名军官像莫林一样有“外掛』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在庄园內还有大量荷枪实弹的暗哨.
送信的军官从车上下来,向门口的护卫出示了总参谋部的证件和公函。
护卫核验了证件后,其中一名透过身后岗亭里的有线电话往庄园內部打了个通报。
不到三分钟,庄园深处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漆黑的辉晶小汽车从庄园的林荫道上衝出来,剎车踩得有点急,车轮在碎石路面上滑了半米才停住。
主驾驶的车门弹开,一个穿著深蓝色长裙、外头隨手披了件外套的年轻女人利索地跳下来。是女僕长卢娜。
她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头髮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但在看到送信军官手里的信封和上面的火漆印后,整个人脸上顿时睡意全无。
“总参谋部这个时候送信. ....前线来的?”
“是的,从皇储殿下的指挥部转发的加密电报,收件人是法尔肯斯坦夫人。”
卢娜接过信封,又问了一句:“军官先生,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多谢好意,我还得回去向值班长官復命。”
军官並没有多待,敬了个礼后便重新钻进参谋车里,车灯在夜色中晃了两下,掉头沿原路返回了。卢娜拿著信封快步走回车上,一脚油门朝庄园主楼开去,然后一路小跑著来到了庄园二楼。她推开主臥的门,借著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床上的人裹著丝质被单,呼吸平稳。
“夫人。”
卢娜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夫人,醒醒。”
被单里的人没反应。
卢娜只好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恩.”
西西莉婭翻了个身,揉著眼从被子里撑起半个身子,一头长髮散在肩上。
她眯著眼看了看附近墙壁边上的座钟,上面的指针正指向十二点四十。
“卢娜..什么事?不会是弗里德里希有什么消息吧. ..不然你也不会在这个点將我叫醒。”西西莉婭的声音还带著睡意,却已经开始恢復正常的语调了。
“没错夫人,正是弗里德里希少爷从前线发回来的电报,总参谋部刚刚派人送过来的。”
西西莉婭瞬间坐直了,半眯著的双眼也瞬间睁开。
她接过卢娜递过来的信件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文纸凑到床头的灯下面,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电报的前半部分是標准的公文格式一载具类型需求、大致数量、配套要求、交付时限和目的地。措辞简洁利落,跟写作战命令似的。
西西莉婭看完前半段后,把电文纸往床上一拍。
“这傢伙,就知道给人家安排活。”
卢娜站在旁边没吭声,不过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没过多久,脸上带著抱怨的西西莉婭又把电文纸捞起来,这次视线落到了最后一行。
“一切顺利,勿念。一一弗里德里希。”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电文纸放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唉. ....平安就好. .”
这个词说得很轻,卢娜几乎没听清。
但西西莉婭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感慨,她將电文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运转了。
“卢娜,把明天的日程全部调整。”
“上午和银行方面的接触?”
“找个理由推掉。”
“下午的几位夫人的茶会”
“也推掉吧。”
西西莉婭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拿起椅背上搭著的一件丝绒睡袍披上。
“现在就联繫戴勒姆、宝沃、梅赛德斯、德马格那边的负责人,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八点整,在联合工业总部开会。”
“现在?”卢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夫人. . .现在是凌晨了。”
“我知道。”
西西莉婭系好睡袍的腰带,回头看了卢娜一眼。
“正因为是凌晨通知,他们才知道事情有多急。”
卢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西西莉婭在臥室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电报上的內容,还有那些数字背后可能意味著的东西。
莫林列出的载具数量不算小,而且时限卡得很紧。
她了解弗里德里希的行事风格一一尤其是在进入军队后像换了一个人,他从来不会开口要超出实际需求的东西,所以他说需要多少,就是真的需要多少。
但问题是,这个数量意味著各个子公司必须暂停正在执行的军方常规交付,把最新下线的一批载具全部截留下来打包发往前线。
这么做,军方那边的订单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不过电报里也提到了,皇储殿下会亲自协调军方的审批。
西西莉婭又思考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臥室一侧,推开了通往露的那扇门。
夜风裹著初夏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庄园后方那片广袤的原野在月光下铺展开去,天际线模糊成一条暗淡的弧线。
西西莉婭扶著露的石栏,朝著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著上千公里,是巴尔干半岛。
她在露上只站了不到一分钟,便转身回了臥室。
在確认自己一时半会大概是睡不著之后,她乾脆在梳妆前坐下来,开始在纸上列明天会议要討论的几个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