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样做,老夫能理解。”
杨超曾在过了一会儿后,倒也恢復了一些镇定,便因此就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且声音悲戚地说了一句。
隨后,杨超曾就老態龙钟地把双肘撑在了桌案上:“只是,你们真以为,我们这些当官的被收拾后,你们就不会被收拾吗?”
杨超曾说到这里,就扫视了在场的这些名宦巨绅一眼。
这些人皆沉默了下来,神情却也开始尽显沮丧之色。
杨超曾见此突然惨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下不了捨弃一切的决心。”
“天子一个铁路经营权的分股发售,就能让你们觉得自己有更好的选择。”
“可不是自己爭来的权利,人家能恩赐你,为什么將来就不能收回去呢?”
杨超曾这么问后,就双手紧握在了一起。
而这些名宦巨绅依旧不言。
年轻一点的周宗玉倒是面色凝重。
勒图的话,本来就已经让他內心產生波动了,杨超曾这样的一番话,倒更让他没法再去无视自己这些江南士绅大户的懦弱无能。
实际上,江南士绅们也不是不想抗爭。
前明时期,他们就抗税抗爭的很勇猛,甚至打死过锦衣卫的緹骑。
剃髮易服时,他们也有不少家族抗爭的很勇猛。
可隨著时间的流逝,他们不少人是真学聪明了。
他们越发明白当出头鸟不好,当英雄更是会被出卖,也知道只要天下百姓还愚昧不化就不能成事。没错,在周宗玉这些江南士绅眼里,天下变成这个样子,与天下百姓愚昧不化很有关係。
因为,要不是很多愚民在明末以为李自成占领京师,就是庶民的彻底胜利,而发动奴变,他们也不会跪满清跪的那么快。
在周宗玉的认知里,他祖宗就是这么给他解释为何降清的,说正因为许多奴婢佃仆要响应流寇,再加上流寇逼死了前明皇帝朱由检,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降清。
而这里面,一切都要怪百姓愚昧。
首先,百姓因为愚昧,所以没有选择在饥荒时老老实实等著被賑济,而是选择了造反当流寇,致使天下大乱。
最终,还因此攻下了京师,逼死了崇禎皇帝,导致满清顺利入关。
其次,百姓因为愚昧,所以没有在天下大变时,老老实实恪守礼教,反而跟著一起闹事,以为天下失序,而可以肆意烧杀劫掠起大户来。
总之,汉人虽然多,但大多数都是愚昧的。
所以,他的祖宗,这些汉人精英,才不得不顺应时局,剃髮降清。
这让周宗玉在离开杨宅,看见满大街的百姓时,心里因此不由得升起一股邪火来。
他对满清的民族仇恨几乎彻底转化成了对百姓的一种阶级上的憎恨。
特別是当他在三天后於苏州閭门外大街上,看见这些百姓去新开的综合门市买粮食时,且一个个因为买到更便宜的粮食而欢天喜地的样子时,他甚至恨不能现在就杀了这些百姓。
“愚不可及!真正是愚不可及!”
“完全不理会这些新开的综合门市背后很多都是满洲宗室勛贵的店。”
“真是活该一个个被当牛马使用。”
周宗玉暗自怒骂不休后就甩袖上了滑竿。
但他刚上滑竿后不久,就看见杨超曾被官军从其暂时驻蹕的江苏巡抚衙门给逮拿了出来。
这让周宗玉一时怔在了原地。
他开始有对杨超曾起了一丝愧疚之心。
但同时,他看向福附近百姓的目光则越发凌厉。
杨超曾也用近乎悲哀的神色看向了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苏州百姓。
因为苏州的士绅大户不敢组织民眾送他,而表现一下他在任期间有多得民心,所以,他现在被带走时,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这就与后世许多大员也是被带走许久后,才会被很多普通人注意到一样。
对於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而言,可能不仅仅是许久后才注意到他这个总督被拿了,可能许多百姓到死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位叫杨超曾的总督在这一天被带走。
而歷史上,一些文臣卸任地方,出现的所谓万民跪送,乃至赠万民伞,也大多不过是一场表演而已。百姓们也確实消息闭塞。
对於此时苏州的许多百姓而言,他们很多甚至连隔壁江寧,也就是南京,发生了叛乱都不知道。即便有的知道发生了叛乱,也因为知道是什么新八旗要恢復祖制,而误以为是八旗內部的权力斗爭而觉得跟自己没有关係。
不过,百姓们也是有自己朴素的民族感情的。
他们也都知道现在的皇帝不是汉人而是满人,也会幻想著如果是汉人皇帝坐江山,像前明一样,可能自己这些人日子会过的更好。
但也仅仅是幻想而已。
只要没到快饿死的地步,他们也不会要为了朱家去跟爱新觉罗家拚命。
在他们看来,就当现在的江山是满人夺了的,而自己不过是换一个东家而已,地税丁银照样交。他们也就没觉得给满人皇帝当官的人就有什么不同,就会更爱民。
甚至,他们朴素的觉得,这样的官应该更加无耻才是。
因而,当杨超曾被押解出江苏巡抚衙门时,没有一个苏州百姓看他一眼,甚至有苏州百姓还露出欣喜之色,朝他指指点点,接著朝他呸了一下,骂出了“狗官活该”四个字。
杨超曾似乎听见了这四个字,也就不由得闭上了眼,落下了泪,且不由得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说:“麻木不仁、愚昧麻木的汉人百姓这样多,註定满人皇帝会越来越有恃无恐的。”
弘历倒是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个满人皇帝有恃无恐的原因是汉人百姓愚味。
毕竟歷史上真正让满清在入关后吃大亏的就是被称作流寇的那些普通汉人。
他知道,他有恃无恐的真正原因是汉人地主阶层在吃自己人这方面的底线总是一降再降。
所以,杨超曾在被押解进京后,弘历也还专门召见了他,颇有情绪地质问他:
“为什么不选择殉节,不为朕殉节也就罢了,你一个汉人,要是想真反,就自立为帝或者反清復明啊,干嘛那么拧巴扭捏,还想等著那所谓的新八旗替你冲在前面,他们给你们的压迫,还没受够吗?”杨超曾瞪大了眼。
“回答朕!”
弘历在这时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