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相忘江湖
章惇终究还是致仕了。
他被罢相,倒也说不上什么“一个时代的落幕”,宰相在任五年里,他的功过只能说是五五开。
在推行新政方面,他不遗余力,但成效很一般,说到底还是顾虑太多,嘴上高喊继承王安石的遗志,可实际上他推行新政却放不开手脚,不敢得罪利益集团,导致哲宗年间的新政並无太多成效。
不过在打压旧党方面,章惇可谓是成果斐然。
从他拜相的那天起,朝堂就一直在被他和新党残酷清洗,许多旧党被罢免或贬謫,为了除掉政敌,章惇甚至不惜主动授意,炮製冤狱,残害了许多旧党官员。
回顾当宰相的这五年,章惇的主要工作似乎不是推行新政,而是对旧党痛下杀手。
当然,这不是他个人的原因,也出於哲宗赵煦的授意,毕竟赵煦亲政后,首要的任务就是清除旧党,任用章惇为相,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把趁手的刀而已。
是非恩怨,转头成空。
章惇致仕,曾经的一切矛盾自然也隨风而逝。
赵孝騫亲自下笔批允,政事堂盖印通过,章惇就此永远地告別了大宋朝堂。
赵孝騫不是刻薄寡恩的皇帝,无论当初他与章惇的矛盾多深,君臣之间最后还是要留一些体面的。
这个体面,就是赵孝騫的临別赠予。
批允章惇致仕之后,赵孝騫紧接著下了一道恩旨。
加封章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晋爵“申国公”,赐“太子少保”,赐黄金千两,丝帛一千匹,赐故乡浦城县良田三千亩,恩荫其长子章择为彰化军节度使,晋户部侍郎。
这是一道极尽荣宠的加恩圣旨,旨意下达的当日,汴京朝堂皆惊。
眾所周知,官家与章惇的关係很复杂,近乎亦敌亦友,二人多次公开发生矛盾,章惇致仕,与君臣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有著直接的关係。
可是没想到官家竟对章惇如此恩重,对待一个致仕的前任宰相,官家给了他各种荣誉头衔,各种赏赐各种加恩,封赏之隆,简直闻所未闻。
如此隆重的加恩,令朝臣们一时间有些怀疑,官家与章惇的关係到底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恶劣,如果是的话,官家怎么可能对章惇封赏如此之重?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赵孝騫毫无所动。
格局还是太小了,天大的矛盾又怎样?只要他滚蛋,朕能给的就给,想到这老货从此以后不会再烦人了,朕的心情愉悦之下,多给点头衔和东西怎么了?
封赏隆重,对赵孝騫的名声也是一件好事,让天下人都看看官家的心胸气度。
给朕天天添堵的人,朕都给了他一百万,那么忠於朕的人,朕会给他多少?
听懂掌声。
靖康二年五月十六。
延福宫门外,一位穿著简朴圆领长衫的老人站在宫门前,盯著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佇立,表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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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老人突然面朝宫门跪下,伏首长拜,浑浊的老泪一颗颗滴落在尘土里。
半晌,老人抬头,哽咽高呼:“官家保重,恕老臣不能再为官家效力,从此別过。”
拜过之后,老人起身,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扇冰冷的宫门,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朝城外驶去。
紫袍翅帽出庙堂,青衣布衫入江湖。
马车离去许久,延福宫上方的钟楼上,静立许久的赵孝騫悠然呼出一口气,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朝著马车离去的方向,赵孝騫突然抬手躬身长揖。
“子厚先生,走好。”
郑春和站在一旁,低声道:“官家看著他道別,为何不开宫门见他?”
赵孝騫淡淡地道:“不如相忘於江湖。”
答非所问,但郑春和仿佛明白了什么,退后一步,肃立不语。
回到福寧殿,看著刚出生几天的儿子懵懵懂懂地睁著大眼睛,刚吃饱的他被搁在狄莹旁边,睁著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身边的一切。
赵孝騫走过去抱起他,让他半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手呈空心掌,轻轻地拍著他的后背。
一边拍一边对狄莹道:“孩子刚吃完奶,別急著让他躺下,会吐奶的,必须拍嗝儿,让他打出奶嗝儿,排出吃进肚里的空气。”
狄莹坐在床榻上,模样有些邋遢,头上缠著一条巾带,典型的坐月子形象。
“官人的本事真多,连带孩子都懂,厉害了。”狄莹掩嘴轻笑道。
“当过一次爹了,自然有经验,对了,丧彪呢?把他带来,见见弟弟,以后兄弟俩好生相处。”
郑春和闻言急忙吩咐宫人將皇长子带来。
许久后,赵孝騫拍出了奶嗝儿,才將儿子轻轻放在狄莹身边,然后俯身看著懵懂的儿子,突然道:“我恁爹!”
儿子一惊,小嘴儿一瘪,当即就哭了出来,狄莹急忙將他抱在怀里安抚,不满地瞪著他道:“官人嚇他作甚?刚出生才几天,指望他现在就叫爹吗?”
赵孝騫咧嘴一笑:“只是提醒一下他,將来长大后別认错爹娘了。”
不久后,赵昊被宫人领了进来。
赵昊的性格活泼多了,进殿就叫“爹”,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狄莹行礼,称“母后”。
赵孝騫刚伸手要抱他,却发现他浑身脏兮兮的,仿佛在泥地里打过滚,赵孝騫急忙缩手,嫌弃地道:“你炸茅房误伤到自己了?”
旁边的宫人小心地道:“稟官家,皇长子殿下刚才正在————练武?”
“你这疑问句是啥意思?”
宫人慌了,急忙道:“官家恕罪,奴婢愚钝,也不知皇长子比划那几下究竟算不算练武,反正————招式有点乱。”
赵孝騫明白了,可以想像赵昊练武的画面,反正刚开始还算有模有样,过一会儿招式就凌乱了,一招用完,下一招劈向何方,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主打一个神鬼莫测,隨机出招。
“把这小混蛋领到后面洗洗涮涮,洗完后再看看能不能要。”赵孝騫挥手吩咐。
宫女急忙將赵昊领到殿后沐浴清洗。
半晌后,赵昊被洗乾净了送出来,再一看他,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模样儿確实挺可爱。
赵孝騫满意地点头:“不错,这模样有朕幼年时的几分风采神韵了,过来,让爹亲亲抱抱举高高。”
赵昊嘻嘻笑著扑了过来,父子俩闹成一团。
最后赵孝騫才將他带到新出生的儿子身边,指著他对赵昊道:“认清楚,这是你的弟弟,你是哥哥,以后要带他玩,保护好他,当然,弟弟不听话也可以抽他,总之,担负起当兄长的责任。”
赵昊好奇地看著弟弟,弟弟懵懂的目光也在好奇地打量他,兄弟俩目光相触,赵昊试探著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粉嫩的脸颊。
“爹,他好软。”赵昊道。
“你娘更软————”赵孝騫脱口而出。
话没说完,被狄莹恶狠狠地打断:“官人!孩子面前莫乱说话!”
“咳,爹的意思是,你这么小的时候也很软。”
赵昊才两岁,大人的话还不太懂,懵懂地眨了眨眼,道:“爹,叫他起来,我跟他玩————”
赵孝騫笑抚狗头:“他还太小了,站不起来,更不会走路,要等到一岁左右,他才能跟你玩。”
赵昊有些不解:“一岁”是多久?”
“现在是夏天,当你见到下一个夏天,就是一岁了。”赵孝騫耐心地解释道。
赵昊点头,也不知他听懂没有,凑过身仔细打量著弟弟,好奇地比较著他和弟弟的手掌,又捏了捏他的脸蛋。
神奇的是,弟弟看著兄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没牙的牙齦。
赵昊兴奋地道:“他笑了!这小玩意儿会笑!”
然后赵昊也看著他笑,兄弟俩互相笑,也不知笑啥,傻乎乎的。
狄莹突然道:“官人,孩子出生几天了,也该给他取个正经的大名了。”
赵孝騫正要脱口而出,狄莹却瞪著他,眼神带著威胁:“你要再敢取什么丧彪”狗蛋”之类的名字,就试试看!”
赵孝騫顿时有些幽怨了。
刚才正要说叫“狗蛋”来著,还是那句话,贱名好养活。
想像一下未来若干年后,出身皇室的丧彪带著狗蛋,兄弟俩在汴京街头横行乡里,狗见了都嚇得逃出三条街外的画面,多爽。
狄莹这婆娘,审美有问题。
赵孝騫正绞尽脑汁给孩子取个正经名字,却见郑春和一脸喜色匆匆入殿。
“稟官家,西北种帅派人送来捷报,靖康二年四月廿九,王师破辽军十万,於西凉府城南二百里外平原,围歼辽军,活擒辽军主帅耶律淳,十万辽军仅数千逃溃,后被西北军將领折克行截击。”
“进入西夏的十万辽军,一个都没能逃回去!官家,咱大宋大获全胜啊!”
赵孝騫腾地起身,惊喜道:“十万辽军被全歼了?”
“是的,种帅的捷报上是这么说的,全歼十万辽军。”
赵孝騫狠狠一拍掌,大笑道:“好!这把稳了,西夏已入朕彀中!”
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赵孝騫转身抱起了懵懂的孩子,在他粉嫩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孩子是个福星,刚出生就传捷报,这是有国运加身啊!”
“朕决定了,给他取名赵福星”!”
狄莹大怒:“不行!这名字太烂了,官人若取这个名儿,妾身一头撞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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