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人心所归
    妻子生娃，產房外的丈夫是怎样的心情？
    没当过爹的男人大约是不会懂的，担忧，喜悦，焦虑，还有一份生命血脉传承的隆重感。
    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所以產房外等候的丈夫其实心情是非常焦躁的，这时候外界稍微一点的刺激，都能让他立马爆发。
    赵孝騫儘管是天下至尊的身份，可他终究也是凡夫俗子，此时自己最重要的正妻在生娃，但凡他感觉哪里不对劲，人立马就炸了。
    殿门拍得很用力，赵孝騫也不管什么生娃的禁忌，总之就要亲眼看著婆娘生娃才安心。
    沉重的殿门被打开，一名稳婆走了出来，脸色不好看，当著皇帝的面说话语气也有点冲。
    稳婆先给赵孝騫行了一礼，然后冷著脸道：“还请官家冷静，莫在这里添乱，皇后娘娘没动静是因为她在蓄力，生娃是要先攒下力气的，不然会出事。”
    赵孝騫抬脚就往里面走，嘴里道：“朕陪著她生，她身上就会冒出无穷无尽的力气，这特么就叫爱的力量”————”
    稳婆和身边的人脸色大变，眾人急忙合伙拦住了他。
    “官家万万不可，產房阴气极重，男子不可妄入，否则难免沾染秽煞之气，於官家和皇后娘娘以及未出生的孩子都不利。”
    赵孝騫嗤笑：“封建迷信！”
    什么秽煞之气，简直可笑，后世妇幼保健院里生娃，產房大夫护士甚至鼓励丈夫进去陪老婆生娃，夫妻俩亲眼见证孩子诞生落地，那时候咋没人说什么“秽煞之气”？
    又是一出古代与现代的思想价值观衝突，古代人非常忌讳的事情，赵孝騫却不屑一顾，一群人拦著他苦苦哀求，赵孝騫非要往里冲，双方闹成一团。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赶来，赵孝騫扭头，却见老丈人狄一脸焦急地跑来。
    狄是禁军诸班直都指挥使，本来男子是不能入后宫的，但狄是大內禁军主將，赵孝騫也给过他特旨，允许他进后宫探视女儿，所以他来后宫倒是很简单。
    狄赶到后，首先向赵孝騫行礼，然后焦急地道：“官家，臣听说皇后要临盆了，故而失礼赶来看看————”
    赵孝騫点头：“老丈人来得正好，朕要进去陪莹儿生娃，这些个货不让朕进去，你帮朕把他们都扔远点儿————”
    狄脸色一变，表情有些古怪，迟疑片刻，委婉地道：“官家，男子確实不宜入產房，不如臣陪官家在殿外等候，莹儿自小身子还算不错，应该不会有意外的。”
    赵孝騫见老丈人也不认同，周围的人又一脸哀求地看著他，只好放弃陪產的念头。
    不满地朝稳婆横眼，赵孝騫怒道：“愣著干啥？还不进去给皇后接生。”
    稳婆见官家终於听得懂人话了，顿时如蒙大赦，匆匆转身进了殿门，沉重的殿门再次关闭，剩下翁婿俩和一群宫人乾巴巴地等著。
    殿外的起居郎於是奋笔疾书：“靖康二年五月初四申时一刻，后於坤寧殿临盆，上欲入，宫人諫止————”
    写到这里，起居郎抽空抬眼看了赵孝騫一眼，眼神如同看昏君，然后垂头继续书写。
    “————上怒，不得已乃止，遂斥宫人。”
    见起居郎记小本子写个不停，尤其是收到他那记看昏君的眼神，赵孝騫顿时好奇，凑上去扫了一眼，接著勃然大怒，一脚便狠狠踹在起居郎的屁股上。
    “你记起居录，就记这些东西？”赵孝騫大骂：“朕伟岸圣明的一面你不写，暗戳戳的告黑状，这玩意儿传到后世，后人如何看朕？”
    “马上把这堆废话给朕刪了，听到没？”
    起居郎这时却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骨气，凛然不惧地高昂起脑袋，大声道：“史官记史，一字不改，虽帝王亦不可篡也！”
    “你特么————”
    赵孝騫气结，用力戳了戳他的脑袋：“给朕滚一边去，別特么在朕面前晃悠，烦得很！”
    没办法，皇帝手握天下至权，可也有他管不到的地方。
    玩归玩，闹归闹，別拿史官的作品开玩笑。
    其实赵孝騫无所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怎样，史书可以隨便写。
    活著的时候都不在乎脸皮了，死了以后会在乎吗？可笑。
    起居郎又被官家踹了两脚，然后主动跑到远处的廊柱下，眼神不善地瞥了赵孝騫一眼，身子倚著廊柱，拿笔继续刷刷地写，一边写一边抬眼，继续用看昏君的眼神看赵孝騫。
    赵孝騫气得牙痒痒，都不必上前看，这货肯定没写什么好话。
    在外面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坤寧殿內突然传出狄莹的痛呼声，赵孝騫神情一紧，估摸要开始生了。
    当过一回爹的赵孝騫多少有了点经验，女人生娃跟上茅房不同，不是有了感觉就进茅房，然后脱裤子就拉。
    从有感觉到开始生，这其中有个过程，过程有长有短，有的被抬进產房甚至要等好几个时辰才正式发作。
    听到狄莹在里面的惨叫声，赵孝騫知道这是终於发作了，於是站在殿外的他愈发焦躁不安起来。
    狄看著不停来回踱步的女婿，不由温言宽慰道：“官家且安心，莹儿的身子没那么弱，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赵孝騫点了点头，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毕竟是名將之后，虽说狄莹小时候没习过武，可身体里终究带著武將的血脉，如此强大的基因，不至於生个娃都搞出波折吧。
    只是听著狄莹在里面的痛呼声甚是悽厉，赵孝騫的心情仍旧七上八下，古代女人生娃无异於过一遭鬼门关，这话確实是真理。
    而且过的这道鬼门关与女人的身份地位无关，不管你地位多么尊贵，只要生娃就得在生死面前晃悠一圈，让老天爷决定你是生是死。
    从身体的角度说，地位尊贵的女人在生娃这件事上，反而可能更弱势，更不公平。
    因为尊贵的人不劳动，不生產，平日里养尊处优都不动弹，身体没有得到锻链，自然是不如经常劳动的农村女人那么容易生，她们经歷的风险往往比普通女人更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竟是裊裊等眾女都赶到了，眾女焦急不已，见面便围著赵孝騫，询问狄莹的情况如何。
    赵孝騫有点烦闷，指了指紧闭的殿门，眾女听著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悽厉的痛呼声，顿时色变，不敢再说话，生怕惊扰了產房。
    没等多久，又有脚步声匆忙赶来，一名宫人小心地稟奏，皇后今日临盆的消息已传出宫外，此刻宫门外有不少皇室宗亲和朝臣静静地站著，等候宫里的喜讯。
    赵孝騫沉思片刻，吩咐宫人从宫里搬出椅子，给宫外等候的朝臣们坐著，並令御膳房给朝臣们做糕点热食和茶水，一併送到宫外。
    皇后临盆，非同小可，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大事，所以朝臣们聚集宫门外等消息也能理解。
    毕竟此刻即將出生的，很有可能是大宋未来的皇帝，天下臣民翘首以盼的太子殿下，国有子嗣，人心方定。
    赵孝騫现在满脑子都是產房內的狄莹，不时把自己整个人贴在殿门上，透过缝隙观察里面的动静。
    身后的眾嬪妃和宫人见官家如此焦躁，她们都不敢出声，只有狄还能开口安慰他几句。
    赵孝騫的精神状態有点可疑，嘴里不时喃喃自语，来回踱步。
    “对了，里面的人手够不够？来人，再弄几个稳婆和宫女送进去。”
    “叫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肚子一定也饿了吧？来人，送点吃的进去给皇后，先补充一下体力————”
    “从玉清宫叫几个道士过来跳大神，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狄终於忍不住了，嘆道：“官家不必如此，真的不会有意外，臣相信过不了多久，莹儿就会顺利生產了。”
    赵孝騫嗯了一声，仍然来回踱步，显然狄的安慰並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又过了一个时辰，此时天色已暗，夜幕降临，狄莹从发作到现在，已经足足两个多时辰了，赵孝騫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生个娃咋就那么久？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赵孝騫整个人趴在殿门的门缝上，使劲观察里面的动静。
    就在赵孝騫已失去了所有耐心，再次准备进去陪產时，突然听到里面稳婆和宫女一阵惊喜的欢呼声，接著便是婴儿响亮的声嘶力竭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
    一位稳婆打开了殿门，正趴在殿门上观察动静的赵孝騫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去。
    稳婆还没来得及道喜，赵孝騫人已经化作一道黑烟窜了进去。
    衝到床榻边，赵孝騫首先望向狄莹，见她浑身大汗，脸色苍白，透著深深的疲惫，赵孝騫立马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小手冰凉，没有血色，眼睛半闔半睁，刚才的生娃仿佛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和体力。
    赵孝騫半蹲在她面前，低声道：“辛苦夫人了。”
    狄莹看著他，露出一抹疲惫但欣悦的笑意，隨即她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奋力半撑起身子，对抱著娃正在处理脐带的稳婆急切问道：“是男是女？”
    稳婆满脸轻鬆的笑意，道：“恭喜官家，恭喜皇后娘娘，是一位小皇子，足有六斤多呢。”
    狄莹闻言大喜过望，然后重重地倒在床榻上，怔怔地看著赵孝騫，半晌，狄莹突然哭出了声。
    “官人，妾身终於给你生下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