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重逢
白子胜透支了血脉,昏迷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间便从嘈杂中,听到了一个吹嘘的声音。
这个声音,似乎很远,有二十多年那么远。
这个声音,又似乎很近,就近在他的眼前。
“……掌门常跟我说,他们白家多么多么厉害,天骄多么惊艳无敌,如今看来,也不过耳耳,区区白家天骄,还不是被我一枪拿下……”
“真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是数一数二的绝顶天才。”
“乾学阵道魁首,论剑大会第一人,岂是浪得虚名?”
“我能镇压那么多天骄,在论剑大比中独领风骚,横压当代,实力自然毋庸置疑……”
“别人赢不了的人,我能赢;别人抓不住的贼人,我随便抓;别人拿不下的这个白子胜,我随手镇压……”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大营之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当着一群人的面,舌绽莲花般说个不停。
在他对面,华真人的脸色铁青。
白子胜微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华真人这副表情。
在他印象中,华真人是和蔼的,是从容的,或者是冷漠的,是可怕的,是城府很深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可现在的华真人,脸色却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不只华真人。
华真人身旁那个,似乎是来压阵的,一脸逍遥散漫但却深不可测的羽化真人,此时也扶着额头,似乎头疼不已。
而下面,满座天骄,也都被墨画气得脸色涨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两位羽化,几十个金丹,上百个天骄,听他一个人说话,愣是没一个人敢还口。
白子胜的目光,又放在墨画身上,一时竟看得失神了。
真的是……我的小师弟。
会动的,会说话的,会气人的……活生生的小师弟。
白子胜的目光之中,一时流露出极复杂极感动的情绪。
他的目光牢牢盯着墨画,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眼前的小师弟突然就不见了。
这一切又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自己还是躺在那个死战的战场上,浑身是血。
眼前的小师弟,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墨画正说着说着,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似乎在看着自己,立马转头,便看到了白子胜。
墨画当即眼睛一亮,而后用手指着白子胜,十分嚣张道:
“这就是我的‘战利品’,是我比白家天骄还强的证明!”
“不信你问问他,他服不服?”
白子胜一时有些失神,片刻后反应过来,但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言不发,以冷漠相对。
此时白子胜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正被九道重锁,牢牢捆住。
这九道重锁,锁住了他的经脉,封住了他的丹田气海,而且严丝合缝,材质也与他灵根相克,明显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这很显然,是华真人的手段。
华真人为了抓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血脉焚烧了大半,但到底还存续了一些。
肉身之力透支了,伤势严重,但体内又有丹药,在缓缓释放药力,修复他肉身上的损伤。
这些丹药,应该也是华家的。
显然华家暂时,也不太想让他死。
墨画见白子胜默不作声,微微放心了,然后又道:
“你们看,他说不出话来了,显然是知道了我的厉害,心悦诚服了。”
轩辕敬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冷道:
“胡言乱语,别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你那一枪,根本就没什么威力。你到底是怎么赢的白子胜的?”
此话一出,一众天骄纷纷一凛,也都渐渐回过味来。
适才他们沉浸在匪夷所思的震撼中,一时心神动荡,脑袋都宕机了,没仔细去想,现在再回想起来,立马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墨画的那一枪,完全是花架子。
看着十分潇洒飘逸,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跃在空中,一枪刺下。
但根本屁用没有。
而且归根结底,墨画他肉身孱弱,甚至都不是个体修!
他那一枪,劲力弱得令人发指,怎么可能破了白子胜的龙血玄黄,将傲世无敌的白子胜击倒在地?
他们是天骄,他们又不是傻子。
“对,墨画,你不对劲。”
“你不是灵修,不是阵师么?什么时候又炼体了?还什么飞龙在天,花里胡哨的,什么东西?”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给我们个解释……”
一众天骄纷纷议论纷纷,华娉也一脸古怪地看着墨画。
墨画皱了皱眉,“我要给你们解释什么?”
风子宸道:“这个白子胜,你根本不可能赢……”
“那我赢了没?”墨画反问。
“你……这……”
墨画又继续问他们,“谁是乾学阵道魁首?”
“是……你。”
“谁是论剑第一人?”
“你。”
“谁在论剑大会大杀四方,把你们一锅全端了?”
一群人咬着牙,说不出话。
墨画点了点头道:“这不就得了,我的手段,岂是你们能看明白的?你们要是能看明白,那你们就是论剑第一人了。当年论剑大会,也就不会全都败在我手里了……”
墨画语气平淡,但话却很狂傲。
偏偏满座乾学天骄,根本无力反驳。
说实话,别说墨画现在的“飞龙在天”了,当年墨画神识御墨,画地为阵,崩解团灭,还有一念斩了乾学五大顶尖天骄的手段,他们琢磨了十年了,其实也还是没琢磨太明白……
墨画平时性情温顺,并不狂傲,可一旦真狂起来,根本没人能接得住。
轩辕敬脸色铁青,问道:“你既然实力如此之强,为何不早点出手,将这白子胜拿下?”
墨画叹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我一出手,就把白子胜拿下了,你们就没机会了。”
“我把机会让给你们,你们不中用,那没办法,我只能出手了。”
“我一出手,是不是就把白子胜拿下了?”
“你看,我一点没骗你们吧?从头到尾,我说的话,是不是一点没错?”
墨画自己把话说闭环了。
轩辕敬被气得浑身难受。
宇文化则大怒道:“你一派胡言,明明是你小子奸诈狡猾,卑鄙无耻,最后一个出手,趁着白子胜油尽灯枯,捡了个大便宜。”
“哦?”墨画挑了挑眉,淡淡问道,“便宜这么好捡,那你怎么不去捡?”
“我……”宇文化脸色涨怒。
一众天骄,尤其是道州来的,也无不怒火积胸,说不出话。
白子胜看着宇文化等人,又看了眼墨画,心道这就是我的小师弟么……
我的归龙枪,砍杀半天,才赢了这些天骄。
他站在那里,只动动嘴皮子,就破了这些天骄的防了……
“好了,”此时华真人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看了眼白子胜,又看了眼墨画,皱了皱眉道:
“不管怎么说,还得多亏墨……小友,将这白子胜擒拿。”
墨画点头道:“不客气,我答应了真人,自然说到做到。”
华真人不置可否,缓缓道:“既然如此……白子胜已经伏罪归案,此事便可暂时了结,诸位辛苦了,可以先行休息,待我审问完毕,回禀道廷,再论功行赏。”
墨画心头一跳,忙道:“要不现在审?”
华真人目光深沉地看了墨画一眼。
墨画心思一动,道:“我想知道,这个白子胜,是否真的色令智昏,残害同袍,背叛了道廷……”
华真人脸色漠然:“如果是真的呢?”
墨画一脸义正言辞,“那我必手刃白子胜这个叛逆,以正道廷威名!”
华真人不冷不淡道:“墨小友,倒是对道廷忠心耿耿。”
墨画点头,“倒也不至于,我只是想为道廷做点实事……”
华真人目光阴沉,看不透情绪。
墨画坦坦荡荡,眼神清澈。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了一会,华真人摇头道:“先将这白子胜押下去吧,审问的事不急。”
墨画神情不变,心中却有些着急。
胳膊拧不过大腿。
小师兄虽然暂时救下来了,但一旦落入华家的手里,同样十分危险。
墨画看了一眼诸葛真人。
诸葛真人头皮微麻,只能开口道:“华兄,这个白子胜,人我得扣着。”
华真人目光一凝,也看向诸葛真人,皱眉道:“诸葛兄……你……非要趟这浑水?”
诸葛真人叹了口气,“这个白子胜,暂时还不能死。”
墨画若自始至终不曾插手,那便罢了,他自然也能束手旁观。
这个白子胜是生是死,诸葛真人也并不在意。
可现在,墨画插手了,还不是一般地插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抢人头”了。
更离谱的是,还真给他抢到了。
用那个不知什么玩意的“飞龙在天”,把不可一世的白子胜给打败了。
诸葛真人真是头都炸了。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时被墨画那嚣张而狂放的气场,给唬得愣住了,没当场把墨画给按住。
不然,墨画不去抢这个人头,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墨画人头都抢到手了,这意味着因果,也已经牵扯其中了,后悔已经晚了。
事到如今,白子胜就不能死了。
否则,这个白子胜就等同于,死在了墨画的手里。
而墨画,又是太虚门的弟子,他那一届的掌门,还是白家的。
这样搞得太虚门,里外都不是人,掌门也很难自处。
而偏偏墨画,又是跟在自己身边,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的这件事。
而自己,是诸葛家的真人,是钦天监的供奉。
这些都是大势力,牵扯起来,仿佛就像是……
道廷,诸葛家,钦天监,太虚门,和华家联手做局,杀了白家的嫡系,谋夺白家的血脉……
真是烂泥掉裤裆,解释不清了。
因此,白子胜绝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否则墨画,太虚门,诸葛家,估计都要牵扯进这个风波里。
一旦白子胜,被华真人带走,那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诸葛真人叹道:“人,我真得带走。”
华真人皱眉,“这不合规矩。”
诸葛真人道:“他的身上被你布下了九道困龙重锁,钥匙在你华家,非你华家的人开不了。所以,他的人,就得由我这边拘着……”
华真人沉默,面色阴沉如水。
诸葛真人也不再说话,懒散的眼眸之中渐渐透出锋芒,甚至眼眸深处,有玄妙的星光闪动。
华真人见状,轻叹一声,“如此也好。这个白子胜,虽说犯了大罪,但事实不清,终究还是要查证一下,有劳诸葛兄了。”
诸葛真人点头,“好。”
之后诸葛真人,点了几个人,吩咐道:“把这个白子胜,押到钦天监的牢里去。”
“是。”
白子胜被押解着,离开了军营。
离开之前,他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墨画,沙哑开口道:
“你就是墨画?”
墨画心头一颤。
时隔近二十年,这还是他小师兄,第一次跟他说话。
这也是他们是师兄弟两人,暌违许久的第一次说话。
墨画点头,“没错,我就是墨画。”
白子胜死死盯着墨画,似乎生怕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他了一样,缓缓道:
“这个仇,我记住了,化成灰我也不会忘。等着受死吧……”
墨画咧嘴笑了笑,“区区白子胜,不是我一合之敌,还让我受死?我的厉害,你根本想象不到……”
白子胜嘴角带血,也笑了笑。看上去,就像是怒极反笑,要杀了墨画一样。
诸葛真人头疼,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白子胜被人带走了,没人怀疑,他对墨画的杀意。
因为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对墨画抱有不同程度的杀意。
甚至包括诸葛真人,他也恨不得将墨画这个惹祸精给揍死。
……
追杀白子胜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白子胜的“人头”,被墨画抢了。
他们一群天骄,拼死拼活,脸都不要了,跟白子胜这个怪物车轮战,打了普通一阶段,迎来龙化二阶段,拼完二阶段,硬生生逼出了龙血玄黄的三阶段。
甚至华家的金丹,都死了几个。
最后,“残血”的白子胜,被墨画这小子窜出来,一枪收了“人头”。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看起来,却完全就是这个样子的。
屠墨令中,对墨画又展开了“口诛笔伐”:
“卑鄙,无耻!这么多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墨画,还是最擅长这些阴险的伎俩。”
“偏偏每次都能让他得逞……”
“道州那群蠢货,之前还跟我争,说墨画这小子也能做魁首,拉低了论道大会的‘含金量’,结果现在呢?他们不也被气得跟孙子一样?”
“墨画到底是墨画……”
“他们刚遇到墨画,还算是‘新手’,不了解情况,可以理解。时间长了,他们就习惯了……”
“我们是过来人了,这条路,我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但是话说,那个‘飞龙在天’,到底是什么招式?听起来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这招好像……很有名?”
“我好像听过,但又好像没听过……”
“莫非又是太虚门的某个绝学?亦或是墨画这十年来,新学会的某个绝招?”
有人不理解,“你们……认真的?你们没炼过体?一点没看出来,那个飞龙在天,根本什么都不是……”
“废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关键是,怎么可能真这么简单?”
“这招是墨画使出来的……所有招式,但凡是墨画使出来的,都透着诡异,不可以常理揣度……”
“不错,墨画这小子,阴险得很,手段也诡谲。”
“这招飞龙在天,绝对不可能是看起来那样肤浅,肯定有一些不存在的力量在里面,我们没领会到……”
“如若不然,白子胜也不可能被他一枪击倒了。”
“‘残血’的白子胜,那个样子,究竟有多强,我都不好描述,能一枪将白子胜击败,哪怕是‘捡漏’,这一招也极其恐怖。”
“对墨画的一招一式,都绝不可掉以轻心,这个亏,当年我们论剑的时候,吃得太多了。”
“否则真的,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众人无不心中凛然,有人慎重道:“我建议,此招可入典……”
“入典?”
“屠墨宝典。”那人解释道,“记录在屠墨宝典里,让别人都知道,以免以后有人不注意,遭了这墨画的黑手。”
众人深思熟虑后,道:“可以。”
于是,自论剑大会结束后,时隔多年,对墨画守则,即屠墨宝典中,针对墨画的信息,终于又有了更新:
招式:飞龙在天。
时隔多年,墨画苦心钻研,而领悟的,强大杀招。
流派:不详。(估计是体术,但又不像。)
威力:不详。
灵力周天数:不详。
……
一堆“不详”之后,写了一行战绩:
曾于大荒,在一众天骄面前,一枪击败无人能敌的白家怪物天骄白子胜,此枪威力,恐怖如斯。
具体有多强?不详。
于是,这个“威力不详”的“飞龙在天”,成了不少屠墨盟天骄子弟心中,对墨画最为忌惮的大杀招。
没人知道,这个杀招的威力,到底有多强。
只有曾经败在墨画枪下的怪物白子胜知道。
……
而另一边,墨画坐在自己的营帐中,还在皱着眉头,想着小师兄的事。
小师兄算是暂时救下来了,但华家的阴影,还无时不在。
华真人还在虎视眈眈。
必须想个办法,让小师兄彻底脱离危险。
而且,自己也有很久很久,没见到小师兄了,也想跟小师兄单独说些话。
他还有很多事,想问小师兄。
包括他的师父,师叔,还有他的……
小师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