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们铺位上的是一位中年男同志,跟在旁边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很显然,这是一位母子两人。
都在埋头收拾大包大包的行李。
隨著,顾寧他们的问话,中年男人先抬头,神色有些尷尬,这尷尬的神色,倒是能看出来,他们知道自己走错位置了。
也知道自己占了別人的位置。
反倒是,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停下了手里收拾的东西,抬头看向顾寧,眼里闪过一丝惊艷,是个漂亮的女同志,旁边还跟著一位英俊的男同志。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思一转,接著,笑容满面道,“同志,你看我这个老太婆,一大把年纪了,到上铺爬上爬下,腿脚实在是不方便,不如这样,我们和你们换个位置?”
在老太太看来,这种情况应该她是不会被拒绝的,年轻男女在一起,不就最注重面子了。
而且,她都开口了,小姑娘麵皮薄,想在男同志面前留个好印象,断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
哪里料到。
顾寧也跟著笑了笑,一双清澈乾净的眼睛里面带著瞭然,她摁住了要开口的周致远。
周致远是军人出生,为人民服务几乎是他的本能,但这不代表著,他们能这样白白被人算计占便宜去。
三天两夜的火车,搁著谁,谁都不愿意去上铺窝著,更別说,周致远那么一个大高个,连坐都坐不起来。
难受也把人难受死了。
“老太太,不是我不想帮,只是——”顾寧伸手揉了揉肚子,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柔弱和苍白,“我这几天刚好来好事了,肚子有些不舒服,上下爬著去厕所实在是不方便。”
这是拒绝了?
这话,让那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神色一怔,她是怎么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的。
而且还是被这个理由拒绝。
毕竟,这年头小姑娘来个月事,不舒服,不都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了,害羞的不行吗?
怎么到了这位小姑娘这里,就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了。
她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老太太有些语塞,到了这一步,她实在是没法说,让一位肚子不舒服的小姑娘,让出下铺的铺位来了。
她停顿了好一会,这才放弃了目標,既然换不到两个下铺,那就先换一个好了。
老太太把目光放在周致远身上,“那他有不舒服吗?”
顾寧看了一眼周致远,突然说道,“他倒是没不舒服。”
老太太一拍腿,“那同志,这样行吗?我和你换个位置,你看我这一把年纪,老骨头老腰了,实在是爬不上去。”
周致远刚要回答,就被顾寧捏了下手腕,她笑容满面道,“当然可以。”接著,她话锋一转,“不过,老太太,你能把你们的车票拿出来给我们看下吗?证明你们是这个车厢的,我可怕换到了逃票人手里,到时候我们可长嘴都说不清了。”
这话一说,老太太也没多想,直接让儿子把票拿了出来,递给了顾寧看了一眼,拍著胸脯道,“小姑娘,你看,我们也是正经人,买了车票上来的,绝对不是逃票的人。”
顾寧扫了一眼对方的车票,同样是南下去羊城,不过车票金额却是三十一块五,这就是上铺和下铺的区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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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寧心里顿时有数了,从周致远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张下铺票,上面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地点和金额,一共是四十二块八毛五。
“好了,下铺可以给你,但是你们需要补一个差价给我们,一共十一块三毛五。”
顾寧这话一落,那老太太的声音当场就尖厉了起来,“什么?你抢钱啊?”
一下子补这么多,十一块钱啊,都够家里一周的伙食费了。
这一嗓门,顿时把车厢其他人,和刚好过来查票的列车员给惊动了过来。
眼瞅著人都聚集到他们这边车厢了,顾寧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老太太,你这么大声音做什么?我又没坑你钱,骗你钱,你是上铺要和我们下铺换位置,我都已经时够退步了,打算委屈自己这几天不舒服,把下铺让给你,只让你补个双方的差价,这是我花真金白银付钱买来的车票,你都不愿意?”
顾寧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白了。
旁边的人一听,顿时凑热闹,“老太太,你这就做得不厚道了。”
“就是,谁不知道啊?火车软臥下铺的位置,可不止是光出钱买得到的,还需要单位开证明盖公章呢,职位不到,普通人还买不到下铺呢,你这上铺换下铺,本就是占了人家便宜,却连差价都不愿意补,你別说你换位置了,你不如说你去抢好了。”
“就是,这典型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欺负人家小姑娘麵皮薄呢。”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几句话,便让先前还理直气壮的老太太,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我没欺负人家小姑娘,我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这才找对方换铺位的。”
“人家又不认识你,换你是情分,不换是本分,你何苦这样逼人家呢?再说了,旁边这个是你儿子吧?你们买票之前,就没想过,你一个老太太爬上铺不方便?怎么不去买个下铺票?”
这下,连带著老太太儿子脸色都有些尷尬,不是他们不买,一是职位不到,二是捨不得花钱。
下铺票比上铺票,足足贵了十多块钱。
老太太抠门半辈子的人,哪里捨得花这个冤枉钱?所以,在上车之前,一早就盘算好了,买了上铺票,一上车就找人换下铺。
她这么大一大把年纪了,想来一般人也不好拒绝。
哪里知道,遇到顾寧这么一个錙銖必究的刺头,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实际这里面却装著刺,让人骑虎难下。
“娘,要不算了。”
老太太儿子有几分不好意思,轻轻地拽了下对方袖子,压低了嗓音,“要不,我们就上铺好了。”
这下,老太太不愿意了。
到手的下铺,就这样飞了,她怎么愿意?
“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上铺实在是爬不上去啊,要是半夜摔个好歹,到时候可都是你们车站的问题了。”
这话一说,连带著列车员都被牵扯了进来。
他们常年做这一行的,见多了这种倚老卖老的老人。
列车员的脸色不好看,“既然不想住上铺,那就补齐差价,我给你换一张下铺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隔壁车厢,有一个臥铺票,没售卖出去。”
这——
老太太就是不想补差价,却想占便宜啊。
她当即一拍大腿,装可怜,“没钱啊,要是有钱,我们就买了啊!”
这一下子僵持了下来。
顾寧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这老太太实在是太过胡搅蛮缠。
她朝著列车员使了一个眼色,“软臥的车票,都是需要单位盖章才能买票的,既然这位老太太这么不配合,同志,你们不如打电话或者发电报问下,这位老太太儿子的单位,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明知道有老太太出公差,还给买上铺票,这不是故意坑人吗?”
这话一说。
老太太哭喊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连带著那位中年男同志,脸色都剧变了。
老太太可没在出公差的资格上,不过是中年男同志贿赂了人,然后以家属的身份,让老太太混到软臥上了。
虽然是上铺,但是到底是比硬座那边好多了不是?
这要是让列车员联繫到工作单位去,这不一下子就暴露了?
他可不愿意。
中年男人想到后果,脸色当场白了一半,拽著老太太的袖子,带著几分强硬,“娘,上铺就上铺,咱们別闹了。”
老太太还有些不甘心,男人压低了嗓音,在对方耳边低声道,“再闹下去,让我单位知道了,我怕是要被开除了。”
这话一说,老太太脸色也跟著一变。
到底是妥协了。
只是,看著顾寧的目光却有几分不善,要不是这个小姑娘,心太硬,没同意,事情也不会闹这么大。
顾寧由著对方看著,面无表情。
一点都不是之前甜妹的样子,反而还带著几分肃然。
这让老太太心里也不由得发怵起来,加快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等他们都收拾乾净后,顾寧想了想,把床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这才坐了上去,开始拾掇他们自己的东西。
旁边的老太太还想阴阳怪气地说两句。
但是却被自家儿子给拽住了。
中年男人比老太太清醒多了,这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从一开始就是。
因为中年男人的管束,这让顾寧也安静了不少。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了,顾寧才拿出吃食,放在桌子上,打发时间。
周致远看完顾寧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忍不住对著她竖起大拇指,“厉害。”
是真厉害。
他以前也出差过不少次,每次也是火车票,硬座硬臥软臥,他都坐过,但是很少自己能从头坐到尾,大多数都是让给了老百姓。
这几乎是他的天职了。
但是,拋开这一点,他也是个人普通人,也会累,也会觉得辛苦,也会疲倦。
次数多了,他们这些因公出差的军人,都会特意换下制服,穿上普通人的衣服,这样路上也会顺利不少。
顾寧剥了一个青桔子,绿油油的橘皮一打开,整个车厢都是一股清香味,掩盖住了其他纷杂的味道。
顾寧忍不住放在鼻尖吸了一口,这才笑道,“哪里厉害,只是你们平时责任心太重了。”
不用猜,就知道周致远以前每次出差,坐火车都是这般老实,把自己位置让出去。
当然,他们的行为是值得让人夸讚的,但是,军人也是人,也是个普通人,他们也会累,更会遇到像是这位老太太这种的人。
故意算计对方。
就为了占这个便宜。
顾寧可不惯著他们,她向来都是属於自己的利益,绝对不会轻易让出去。
周致远想了下,没说话,却是伸手,接过她手里剥过的青橘皮,单独装了起来,“你说的是。”
他在顾寧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种灵活。
既保留了顏面,又保住了利益。
她真的很聪明,也很机灵。
周致远觉得自己在这一方面,有顾寧一半的机灵,这么多年出差,也不会吃那么多亏了,甚至,他手下的那些木头也是。
顾寧斜了他一眼,俏皮一笑,“以后多跟我学著点。”
说完,就掰了一半的橘子给他,现在橘子还没熟透,青皮白瓤,看著就酸。
周致远吃不了,摇头拒绝了,顾寧则是不客气,一口气塞了两块进去,没熟透的橘子,一入口腔,咬破后,橘子的汁水就在嘴巴肆意,极酸,但是却很上头。
顾寧吃的极为开胃,她一口气吃了三个,看的周致远忍不住蹙眉,“就不怕酸吗?”
特意递给她一杯水,让她解酸。
顾寧摇头,“橘子就要这个点才好吃,在过两个月都熟透了,那个时候才是不好吃的。”
头茬的青桔子,带著果香味和酸味,让整个味蕾都会跟著打开。
出远门坐车的时候,来一个,实在是绝配。
周致远摇摇头,他是受不了,看著顾寧这样,又去接了一杯热水不说,还把他们带的食物,找到了餐车的后厨那边,让对方帮忙热了下。
热气腾腾的卷饼,还有刘淑珍醃的酸黄瓜和蒜薹,特意滴过香油拌开,夹在焦脆的卷饼里面,一口下去,別提多舒服了。
顾寧胃口不大,吃了一个半卷饼,就吃撑了。周致远一个人吃了五张卷饼,还用了大半的配菜,这下好了,带来的食物,估计吃不到两顿就没了。
周致远自己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吃这么多。
一口气五张。
顾寧忍不住笑,“行了,我妈让我们带过来就是吃的,而且这天气热,也放不到明天去,今天两顿解决了是最好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这话妥帖,周致远听了也舒服,“回去要谢谢刘婶。”对方的厨艺,真是绝了。
顾寧想了想,“你还不如谢谢我,这样,下次我让我妈多给你做点。”
“调皮!”
周致远抬手点了她额头,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房洗东西。
他一走。
上铺的老太太嗅了嗅鼻子,咽了下口水,朝著顾寧问道,“姑娘,这是你对象?”